优秀作品奖：晋人援蜀记（赵瑜 李杜）
发布时间:2021-11-14 | 发布者： 东东工作室 | 浏览次数： 次引子·巨大的震颤发生在午后
春去夏来，日子平常。柴米油盐酱醋茶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
5月12日前晌，京城里是个麻阴天儿。我匆匆赶往人民大会堂，从西门进了吉林厅。军旅作家徐剑一部新作，讲今年春季里，南方发生特大冰雪灾害，国家电网10万将士拼死抗灾送电，艰苦卓绝。在大会堂举行作品首发式进而展开研讨，规格甚高，是为了表达对死难英烈和家属们的敬重。座中时闻泣泪声。文学界人士都在发言中谈，国家多磨难，民众有良知。我也说，暗淡了刀光剑影，远去了鼓角铮鸣，叹和平岁月，国人依旧挥泪频。会场气氛凝重。人们祈盼着：让灾难远离中国。
近午时，从西门出来，见阴雨飘飞，京华街湿。并不知何故，众人一反常态，少了平日酒兴，说声散了吧，便惶惶然各自离去。
脑中残映着壮士们倒在冰山里的图像，雪白血红。
万万没想到，午后2时半，人们突遭地震恐惑！那一刻，我驾车缓行，忽觉方向盘左右抖动数下，疑为地面坎坷，颠跛了前轮。待左右看时，见街边行人惊惶四顾，还有人蹲下来求得一时之稳。随即接到女儿电话，说她们高层楼上，震感尤烈，同事们大都跑到楼外草坪躲避。我嘱她务必保持镇定，她竟说，成都电告大震惊天！我说怎么可能，成都在哪儿？成都远在千里外，隔着秦岭，隔着黄河，隔着太行山，能把北京动荡着？北京小孩儿说事儿，一向顽皮夸张，小女不敢瞎传信儿。
疑惑间，我给成都朋友打电话，屡试不通，再试，无人接听。
我突然想给山西那边通电了解情况。苦难临头时候，人就会关注家园的安危，并且十分急切，应是千百年来中国人铸就在心底的一种意识。——该问谁呢？省城新闻界诸友知情多，就问山西日报李杜吧。李杜这个名字很中国，集李白杜甫于一身了。他先任山西晚报总编，后任日报文化部主任，了解情况通而广。岂料李杜在电话里确是惊魂未定，说他在报社26层办公，震魔来袭，高楼大幅度摆动，把他和同事“啪”地甩到南墙上，紧接着又“啪”地甩回北墙上！水房里的吊灯先左后右甩上天花板，硬在房顶上刻下印痕来。此劫万幸片刻而息，李杜说，山西从南到北11个城市，均有较强震感，但尚未得到人员伤亡报告。我说，保持联系啊。
掌灯时分，惊闻成都西北，竟有近万人遇难。
我感到人世间恍恍惚惚，不辨空间时段，一如当年目睹“9·11”惨案，多数人疑为好莱坞大片，亦真亦幻亦梦亦醒。
新闻联播，公告四川汶川地震为7.8级。说远至上海都有明显震感。我的心开始沉陷，而且越陷越深。后来得知，大半个中国有明显震感，竟达20多个省、市自治区。
国难当头。当天下午4时40分，总理温家宝飞赴四川灾区。
自13日凌晨始，央视滚动播放巨大灾情。西蜀山崩地裂，景象惊心动魄，冲击着我们的眼睛和耳朵。其惨烈程度，远远超出常人想象。校舍坍塌尤不忍相看，孩童蒙难，老人怆惶，泪水悍然涌出，一股一股地蜇眼。
上午刚刚论说灾难，恨南方冰雪把同胞们害苦了，泣泪之声犹在耳畔，岂料刚过中午，更加可怕的人间悲剧复又降临到亿万无辜头上。叹天地不仁，袭我家园。山西土话讲：老天爷，你真不说理，甚至说，老天爷你瞎了眼了。依照理性化的说法，该咋说？
“汶川”两个字，惊憾着整个中华民族，也惊撼了世界。
13日报死难者为12000多人，足以令人大恸，我坐卧不安，想不到次日报的死难者14866人，15日又报19500多人，到16日上升到22069人，17日竟达28881人，18日报出32476人！全国亿万生者，一律瞪大双眼，屁股坐不住了，血管膨胀，泪雨倾盆，东西南北中，工农商学兵，青壮老弱残，整个中华民族在哭泣中震醒。坐哭不如快行动——全国媒体以央视为首，洞开一片罕见解放：我们要救人，救人最要紧！种种争端放下，不同政见放下，庸常苟且放下，利害得失放下，家事琐事放下，救人要紧。各省电视台连续推出一系列报道，穿军衣的，穿白大褂的，穿自购迷彩服的，穿行业专用衣的，车轮滚滚飞动着，共赴国难。
诗人郭新民在第一时间写下了诗句：
巨大的震颤发生在午后……
这是呼唤生命和抗争的关头
这是磨砺意志和精神的关头
这是祈求仁慈和情爱的关头
这是检阅力量和智慧的关头
第一章 晋商后代抢先入川
最早挺进到达都江堰抢险的志愿者队伍，除开成都人，就是山西人
过去报道救灾，有句常用语说“一声号令”全国便顷刻行动起来，此话虽然没错，却并不先进。依北京号令而动者确有之，而今日社会，闻苦难危急而自动者亦有之。许多同胞，并不是由上峰号令才动的。灾情就是命令，他立即闻风而动，是社会进步的表现。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，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”，是中华民族真性情。这样说，更全面些。只有在往昔很落后的社会环境中，才会出现有号令则动、无号令则不动的事。唐山大地震时代，基本上就是这样。没人号令你，你敢去唐山吗？你连介绍信都没有。那时候的“八方支援”，实质是八方调配，各方依指令而行动。
我们山西不算大，目前人口不过3400万，与四川省隔着滔滔黄河，隔着整个陕西，眼下跑高速公路将近两千公里，历史上蜀道尤难，打交道并不多。我与李杜建立“晋京热线”，在电话中相问：最早从山西出发援救四川的，是什么人？李杜清晰地回答说：是山西农民，他们不约而同，走了好几拨儿啦。
山西农民？
山西农民。
众弟兄大喊一声，刮过黄河风陵渡
先看祁县这拨儿。领头的汉子叫渠川斌，今年30来岁，土生土长的三合村人。他文化不高，虎背熊腰，在这个村子里担当村主任。到江浙地面打过工，制造和销售玻璃制品，扛起氧气瓶就像耍一把笤帚般轻松。12号那天，他守着电视机，目不转睛盯了一夜，灾情就是命令，天一亮他到了村委会。晋中人把汶川读作“瓮川”，老少爷们儿都这么叫。啥也不多说了，一句“义字当头”，愿意去四川的报名！当下涌出一批大汉，有的当过兵。
一辆商务车不够，时未过午，渠川斌又借来一辆。除了塞放自备物资，一共能坐12名弟兄。转眼间，迷彩服上身，揣足票子就走。车头救援招牌也顾不得花哨，展一面民兵连老旗就成，咱又不图虚名好看！下午两点钟，渠川斌和顾宝江抓紧方向盘，轰足油门上了出省高速，要经西安、汉中奔四川。12条壮汉，岁数最大的杨荣根49，最小的刘江海28，将一群兄嫂弟妹们的泪花抛在身后，满腔热血直往脑门子冲。待到残阳时分，众弟兄大喊一声，刮过黄河风陵渡。
夜过西安城，羊肉饺子管饱。只是没功夫细嚼，提着塑料袋子上车，汾酒瓶子轮流灌，三口五口全都有了。
不待14日天大亮，他们冲过了汉中，进了川界。一夜千里行车，后怕的是，好几段道路塌了一半儿，给渠川斌他们只留下黑压压的少半边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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